高世名谈中国美术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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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凤凰艺术 专访 | 开出一种风气——高世名谈中国美术学院

7月29日上午,中国美术学院召开学校教师干部大会,宣布浙江省委关于校领导班子调整的决定,金一斌任党委书记、高世名任党委副书记、院长。钱晓芳不再担任中国美院党委书记,另有任用。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副主席、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油画家学会主席、浙江省文学艺术家联合会主席许江不再担任中国美术学院院长。

从历史中走来的中国美术学院

92年前,时任大学院院长的蔡元培择址杭州西子湖畔创立了第一所综合性的国立高等艺术学府——国立艺术院(中国美术学院的前身),林风眠受邀担任首任校长,中国近代艺术教育之路从此由此发端。

这所学校一直以来秉承着“整理中国艺术,介绍西洋艺术,调和东西艺术,创造时代艺术”的理念,培育出一代又一代的社会栋梁,树立了在国内乃至国际文化艺术的学术高度和地位。

“春风拂面,美术系的学生在湖边写生,音乐系的学生在教室里弹唱……” 是蔡元培所设想的美院教学场景。 1928年3月16日,国立艺术院在西子湖畔正式开课。之后,第一代美院师生欢聚一堂,于孤山罗苑的校舍拍摄了一张大合影,成为了中国近代教育史上的经典图像。

▲ 90年前与90年后的照片

在中国美术学院几十年的发展历史中,数迁其址,几易其名,历经风雨。从国立艺术院、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国立艺术专科学校、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浙江美术学院到如今的中国美术学院,从杭州到江西、湖南、云南、重庆的漫漫西迁之路,从孤山钟声的悠远、南山湖畔的绵长、到象山之麓的宏阔,其间岁月流转,人事更迭,而精神不灭,薪火传承。

▲ 中国美术学院历届校长

2020年,从许江到高世名

2020年7月8日19点,“共同生活”——中国美术学院2020年毕业典礼于线上线下同步举行。2200余名中国美术学院2020届毕业生在九大会场共同参与了这场特殊的毕业典礼。时任中国美术学院院长许江出席现场颁发证书、演讲并祝福毕业学子。

从2001到2020,许江院长执掌中国美术学院二十年,在每一年开学季、每一年毕业季,他都丰沛而激越地站在讲台上,为每一级新生,每一届毕业生讲述学院的校史、荣耀、使命和担当,讲述他对每一个美院学子的欢迎、告诫、期许和祝福。

▲ 7月8日晚,许江在2020年毕业典礼上首度公开透露即将卸任中国美术学院院长的消息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许江作毕业致辞时说,“ 老师同学们,2020年是我最后一次站在这个位置上,着这一身仪装,给大家作毕业典礼的致辞。 我在院长的岗位上已经第二十个年头。二十年,我们勠力同心;二十年,我们矢志不变。二十年几乎是同学们的年龄,是我们这一代人三分之一的生命。我们把它用来献给母校,锤炼一段共同的岁月,共同的事业。生活将无尽,时序有轮转。直如今日大家毕业,虽然离开了学校,但这段共同的生活没有变,我们作为精神共同体的感情和心态没有变,我们拥有的共同愿望没有变。我们坚信美院的精神风云无尽,美院的谱系山高水长。诚如我院创建者之一的吴大羽先生所言: 怀同样心愿者,无别离! ”——许江

▲ 艺术家、原中国美术学院院长许江接受”凤凰艺术“专访

随后几日,许江正式卸任中国美术学院院长。而对于与许江一起工作已有20年历史的高世名来说,此次接任中国美术学院院长一职,在已经对美院工作颇为熟悉的情况下,同样还面临着疫情与时代变革的外在挑战。

▲ 中国美术学院院长高世名接受“凤凰艺术”专访

长久以来,同时具有策展人和理论家身份的高世名曾提出“无墙的学院”等办学理想,倡导校内/校外双向打通、全球/本土双轮驱动,以乡土为学院,深扎中国大地,探索中国高等艺术教育自主发展之路。他先后创立跨媒体艺术学院、视觉中国协同创新中心、中国艺术教育研究院、创新设计学院等学术机构和教学单位,以“媒体实验、文化研究、艺术创作、策划实践”四维互动的教学体系,拓展了现有的美术学教育格局,优化了中国艺术的教育模式。

在就任中国美术学院院长一个半月后,我们专访了院长高世名,听听他对于这段时间的工作有着怎样的思考。在采访中,高世名不但谈及了他对于这段时间工作的感触与思考;同时,他更是从一个独立个体思考者的角度,表述了人类在当下时空中所面临的种种挑战和机遇,以及又该将这些问题如何从教学、观念、创新、哲学、未来与历史等多种角度投射到美院的工作中的。

凤凰艺术对话高世名

(以下为了方便阅读,“凤凰艺术”= Q)

Q:首先祝贺高院长就任中国美术学院院长一职。距离您上任以来已经经过了一段时间,您的感受和状态是怎么样的?

高世名:上任到现在大约是一个半月,这当然是比较忙的一段时间。不过我参加学校的管理工作已经有一些年,更重要的是,我跟着许江院长一路走来近20年,全校的工作和发展都比较了解,长处和短板也都比较清楚,所以总体上还算从容。当然体会还是很不一样, 现在什么事都要自己担当,没有退路了 ,所有事情逼到眼前必须要决断。另外2020年又是在全球疫情的大背景之下,任何的校务工作都有疫情防控的背景,带来了加倍的工作量。

▲ 中国美术学院院长高世名

Q: 在面对事情时,不同风格的院长有着不同的处事方式,您觉得您比较擅长或比较习惯的处理方式是怎样的?

高世名:的确,每一个院长会有不同的工作方法。许江院长是一位艺术家,但是在艺术家中,他又是非常理性、非常清晰的一位。他在做事情的时候,往往是精准聚焦,一步到位,一杆子插到底——他们这一代人都有这样的特点,我从他们这一代人身上学到很多。我曾经总结过他们这代人的特点:第一,他们经过了文革,都曾被打到社会的底层,都受过苦,所以他们什么困难都不怕,什么坎儿都能迈过去。第二,文革后他们进入大学,上面没有学长,他们就是老大,所以有着充分的发展空间;他们相当自由,具有反叛精神。第三,考上大学的时候他们都比较成熟,已经经历过很多事情,所以他们交朋友三教九流,与社会一点都不隔膜。他们对于学科化的那一套没有60、70年代人那么娴熟,但是绝对不教条。他们非常务实,同时也相当珍惜机会。同时,他们这一代人在位时间特别长,是中国社会30多年发展的深度参与者。

回到我自己。我是学理论出身,研究艺术史和思想史,实践工种是策展人。和艺术家不同,策展人是要让每个人、每个个体的意义最大化。策展的工作是构造语境,同时构造出一种形势,像《一代宗师》里面讲到的——不造英雄造时势,由时势造英雄。这一点与教育家的工作方式是一样的。如蔡元培先生,梁漱溟评价他说: “蔡先生一生的成就不在学问,不在事功,而只在开出一种风气,酿成一大潮流,影响到全国,收果于后世。” 作为从艺术史、思想史背景出身的我来说,更加注重的问题是——在人文思想的大视野中,如何理解艺术,如何理解教育?在今天的社会进程中,艺术学院应该如何作为?

▲ 蔡元培

Q: 您刚才也提到了从蔡元培院长到许江院长,您觉得这些前辈院长们,他们将中国美术学院不断发扬光大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的气质和立足点是什么?

高世名:无论在哪一任校长那里,国美的传统都有一些基本的东西。在国立艺术院开学典礼上,蔡先生说“以爱美的心,真正地完成人们的生活”,这是蔡元培先生的心愿。林风眠先生是我们第一任院长,林风眠先生讲:“要从提倡艺术运动入手,把我们中国的文艺复兴重新建构”。第二任校长滕固先生“要陶铸一个开物成务的时代,而使人延绵无极……。”他在抗战西迁的过程中,曾经为国立艺专设立了一个校训,叫做“博约弘毅”—— “立身行己,贵乎博约,开物成务,期以弘毅”。在这四个字里,对艺术教育的期待是非常大的,他对这所学校的期许也非常高。潘天寿先生两度担任这所学校的校长。如果说蔡元培先生和林风眠先生他们希望的是“东西贯通,中西调和”;那么潘天寿先生希望做到的就是要将东西艺术“拉开距离”,形成“双峰挺立”。其实他讲的是中国艺术的自主精神。

到了肖锋院长的时代,就是从1980一直到90年代,那段时间我们学校是整个中国最开放的艺术院校,是“八五新潮”最重要的策源地。当时的青年艺术家们将前卫的火种带到了全国各地。譬如,张培力和耿建翌等人在杭州的“八五新空间”和“池社”;黄永砯、林春在厦门创立了“厦门达达”;王广义到东北成立了“北方艺术群体”,吴山专在舟山建立了“红色幽默俱乐部”;侯文怡在西南参与“新具象”的建立;宋永红也在西北成立小组等等。一种批判的精神、一种先锋的意志播撒到了全国各地,同时也孕生了后来的所谓“当代艺术”这片江湖。

▲ 原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美术学院院长肖峰于央视《朗读者》节目,再次诵读蔡元培《学校是为研究学术而设》

每一任院长都为国美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到了新世纪,许江院长领导下的二十年学校更是实现了跨越式发展,无论是规模还是学科都增长了二十倍。现在我们是学科最齐整的美术学院,许多方面的发展都是值得自豪的。前辈的辉煌对我们这个团体在工作上也构成了很大的压力。但是好在我们这个团队非常团结,也算是全国艺术院校里最年轻的一个群体,很有战斗力。

Q: 其实像之前您说的院长们也是根据艺术的发展来发展艺术学院,那么现在艺术的边界被延展到非常大的状态,这个时候作为一所艺术学院来说,您觉得学校的状态或者说需要的学生和培养的学生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高世名:我在换届大会上问了一个问题—— 国美在今天需要怎样的人才?这个问题不但是问我们需要什么样的老师,同样也是问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学生。 今天美术学院的招生规模和1980、90年代不一样,扩大了太多倍了,在这种情况下,当年考美院的学生和今天也有很大的差别。一方面,我们可能会感觉当年比较精英,但关键是今天的学生们都是经历了非常严格的考前培训才进入学院,他们首先要理解的是怎样成为一个国美人,怎样成为一个美院学生。从2019年开始,我们做了系列讲座——“什么是一年级”。一年级最重要的任务是心志的养成,要从一个考前状态迈入到“预备艺术家“或者设计师的状态,对绘画的理解、对造型的意识都要改变。这个讲座2019年反响非常好,我们选了八位一线的优秀老师,每人讲一个小时,连续八小时的讲演,从不同角度、不同学科、不同专业来谈谈他们的体会和建议:一年级要学些什么,要做些什么准备,要解决哪些问题......?

▲ 鸟瞰中国美术学院象山校区,摄影by Julius Liu。

今天艺术的基础并不一定从绘画中来,很多当代艺术家并没有学过绘画,但他照样成为了非常了不起的录像艺术家、摄影师、建筑师或设计师。实际上养成我们的世界经验和审美感知力的渠道有非常多种,表现媒介的学习渠道也非常广阔和丰富,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对于学生的预期要求以及教学的方法都要产生改变。

当下是一个互联网、大数据、智媒体的时代,面对的学生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从2019年开始,国美第一次招收理科生,这个中国艺术教育史上的首例。我们招的理科班2019年的平均分数是640多分,2020年更高。工业设计专业有一批是在670多分,可以考上浙大和复旦的分数,但是这些同学选择来读美院,因为他们真正热爱也真正想在艺术或者设计领域做出一番事业。这些学生的学习能力、学习习惯都非常强,我们已经观察了两年时间。在我新创立的这所创新设计学院里,文科生、理科生、艺术生三种学生在一起学习,他们各自展现出了不同的特征和才能。这些跨学科的学生由一支跨学科且相当年轻的教师队伍进行培养,他们激荡出的能量和创造力是非常强大的。我们有一个入学系列讲座,请了一些跨学科的人做讲演,其中有一场讲演是达摩院的首席科学家讲人工智能和各种算法模型,竟然有一个一年级新生指出他PPT上的一个运算错误。这一类学生已经跟以前那种文化课不好英文尤差的同学不一样了。创新设计学院是三学期制,第三个小学期是英文教学,学生跟外籍老师之间的互动经过几天的磨合后就相当顺畅。

总体来说,现在国美的学生已经跟我们印象中的艺考生不同了。这些年轻人成长起来后,艺术版图和设计实践会产生很大的改变。

Q: 在这种情况下,对于我们印象中那种传统的艺术生或者说单纯学习绘画技巧的学生来说,他们在今天面临的挑战是非常大的,那么留给他们的道路是什么?

高世名:对于绘画考前班出来的同学,他们会面临一个重新学习的过程。比如他们在考前班里面学会了画石膏像,都画过“小卫“。但是进美院之后,就要知道”小卫“是谁?这个石膏像是谁?这位小美第奇是意大利文艺复兴的一位重要支持者和推动者。这座雕像原先的位置在哪里?是在美第奇家族的一座小教堂里,下方是米开朗基罗著名的雕塑《晨昏昼夜》。“晨昏昼夜”是表达什么呢?不单是表达一天中的四个时光,而且表达四种忧郁。这就通向了米开朗基罗作为一个新柏拉图主义者的精神世界......。进入美院,这些东西就会慢慢的延伸进去。每一个曾经不经意间画过的对象,实际都是艺术史、文学史和文明史上的重要角色,他们都通向一个艺术史的时空。 学生们要学着慢慢进入这个时空,慢慢地重新融入一个艺术的世界,在这里面他们学习怎样去感知这个世界,怎样去面对那些经典,以及怎样去理解自己以及自己的生活。

▲ 中国美术学院校园

Q: 2020年疫情以来,全球范围内不管是教育行业还是任何的行业都开始强调线上的功效和作用,您觉得在之后教学工作中,中国美院会更加强线上和线下结合的方式,或者用各种网络的方式去进行教学吗?这个对于艺术生来说,又是存在怎么样的优劣?

高世名:疫情期间的网络教学,坦率地说中国美院做的相当成功,因为做的非常扎实。我们是在2020年的2月17号准时网上开课,4月27号复学,上学期的返校复课率到了5月份的时候已经达到98.67%,基本是全线复课。我们后来做了线下的毕业季,但同时我们线上的毕业季也是非常成功,有1.99亿的点击量。这完全超出了我的想像。1.99亿点击量意味着什么,这在今天的艺术教育是一个问题。

我们的线上教学在全国艺术类院校里面是比较深入的,我们也学到了非常多有意义的东西。但是,在线教学对于艺术学院的教育来说有点麻烦,因为艺术教育讲究的是直观和经验性,讲究的是一对一的个性化教育,这种方式不太适合线上教学。但是在线上教学的过程之中,我们也发现了它巨大的优势,就是工具箱被迭代了。网络上的资源是巨大的,教学资源被无限扩充。通过线上教学,每一个专业都进行了专业通识的重塑,这种重塑其实是在互联网和数字人文的时代,对专业本体的优化重构。每个专业都在一个扩大了无数倍的资料库和工具箱中自我重塑,提升了它的学术视野,增益了它的教学内涵。

但有一个问题是,我们目前采用的线上资源库还有待建构,真正的在线教学应该是在线课程加在线资源库,下一步我们也主要是加强在线资源库的建构。

▲ 开展线上教学的国美师生

Q: 这个资源库会和其他的院校一起合作吗?还是主要以国美自己的资源为主去建构?

高世名:很多年前我就提出“无墙的学院”和“无界的学院”。“无墙的学院”指的是没有围墙,内外打通,这样我们学院中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内外打通地来推进和建设;而“无界的学院”主要指的是在信息化背景之下形成的“国美教育社区“,这是一个在线教育社区,可以实现艺术教育和艺术传播的双向的时空延伸,这个时空的双向延伸是在网络在线的情况下,随时随地都可以进行教育或者是课程。

▲ 在家创作的国美师生

但总的来说,现在艺术教育会面对非常多的挑战,实际上全世界的美术学院都在面临压力,这个压力来自艺术市场。艺术市场的起伏随着世界经济的变化而变化,但是艺术市场以及学院之外的艺术世界,像画廊、美术馆或者双年展体系和博览会体系,它们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艺术循环系统,美术学院如何跟这些系统发生关系,建立起一个怎样的一种互动方式,都是非常重要的课题。

同时,另一个重要课题是如何面对今天技术的迭代和科技的发展。 科技的发展不只是工具改变和媒体更新,而是对人的改变。科技的发展不断地在更新人之为人的领域,在改变我们的生存状态,在这种情况下,艺术作为一种感性之学,作为一种行动的力量和实践的力量,如何重新构造一种人学? 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是有相当的挑战的。

第三,现在我们谈到艺术时,实际上既有如美术家协会这样体制内的体系,有传统书画文人世界的体系,还有当代艺术的体系,这三个体系同时在发生作用,共同构成了我们的艺术世界——中国当代。在这种情况下,美术学院如何参与这三者,并且形成一种比较良性的、有深层性的动力关系?如何建立起一种动力机制,这又是一个重要的问题。

此外,我一直鼓吹,学生们 不要试图只做艺术界的艺术家,而要做世界的艺术家 ,意思就是我们要面对世界上全部的人类来进行你的思考、进行你的感知和创造,你要面对的不只是千分之一的人类,更要面对千分之九百九十九的艺术界之外的绝大多数人,他们的思考和感受,我觉得很重要。

在很多年前,我有一个论调—— “没有艺术家,只有艺术时刻”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这种艺术时刻,这个艺术时刻就是你感到解放的时刻,你感到脚下的土地被松动了,你的想象力蓬勃展开,你觉得可以改变自己、改变世界的时刻,就是艺术时刻。这个艺术时刻在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闪现和存在,在这样的艺术时刻,你才是艺术家,而不是反过来。 艺术家不能成为一个职业和标签,这是我所理解的。所以说艺术不是一个人的身份,不是一个人的职业,而是一种心灵的状态,也可以构成一种精神的运动。

Q: 在这种情况下,美术学院作为学生和外部世界中间的介质,肯定不再是以前所谓完美保护的象牙塔,但它肯定也要有一种过滤的效果。您觉得这个时候美术院校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去作为这种介质存在,又到底该如何处理刚才您提到的这些问题?

高世名:一方面, 美术学院是一个知识的实验室,这个所谓的知识是发动身心、打通物我的知识;这个实验室有一定的封闭性,跟纯粹的社会是不一样的。它有自己的文脉,有自己的特定规则的场所。 可以说,美术学院的工作室已经成为了一个内外打通、线上线下协同的多维的现场,同时有点像是艺术实验和社会感知交织互动的地方,说的再形象一点,就是实验室加上游乐场这两者的结合。我以前就常常说,最好的学院就是把媒体实验室变成游乐场。

美术学院有很多种学科,有纯粹艺术,有设计,有影视,也有建筑,在这个多学科的实验场里面,应该形成多种知识和多种创造性的汇聚交织,在这样一个情景里面形成一个互相激发的学习实践共同体。这个学习实践共同体如何变成新思想、新感性的生发之地?这是今天的艺术学院承担的最重要的责任。

其实对我来说,最关键的是我们这个校名背后隐含着的三句话,如何真正的让它实现并且保持—— 中国艺术的先锋之旅,美术教育的核心现场,学院精神的时代宣言——这三句话的前两个字就是我们的校名。艺术教育在我看来, 它的终极意义就是人的保存和人的发展。 在新技术慢慢把人改造为非人和新人的情况下,该如何保存人之为人的本质?同时如何发展人?人的保存和人的发展是同一个实践,而这个实践在保存和发展之间。人慢慢地成长为新人,进入到新的状态,这是艺术和教育共同的目标。

Q: 人的异化会不会带来美术学院的异化?

高世名:美术学院一直在改变。今天的美术学院跟20年前已经不好比,跟90年前它创立的时候更是完全不能比。G20的时候加拿大总理夫人问过我一个问题,说你们这所学院创立的时候,艺术是要做什么?而今天艺术要做什么?我当时的回答是:这所学院创立的时候艺术是启迪民智、塑造心灵的一种途径;而在今天, 艺术的使命是引导心灵转向,推动社会创新,是一种社会创新的能量。

▲ 国家主席习近平夫人彭丽媛邀请出席二十国集团领导人杭州峰会外方代表团团长夫人参观中国美术学院

Q: 这是不是意味着艺术已经内爆于社会的各个层面和各个角落,融进这个结构的各方面了。

高世名:这个艺术是化身千万、超出了艺术界的艺术,成为推动社会创新的一种能量。什么是创新?一位美国建筑师说过:“人类并不需要第五交响乐,直到贝多芬把它创作出来”,这可能是我听过的最为恰当的对于创新的表达。人类本并不需要这个东西,伟大的创造性的作品只有在它被创造出来之后,人们才会意识到对它的需要,并且人类从此不能没有它。在这里面创新不是为了满足既有的需求,而是要发明新地需求。同样地,无论是艺术还是设计,创造出来的不只是作品,而且是一种新的目的, 这才是艺术最根本的东西——不是因为某种目的而创造,而是创造出新的目的。

▲ 在家创作的国美师生

Q: 那么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去记录和撰写历史呢?不仅仅只是艺术史,包括整个时代史和思想史应该是怎样的一个状态?

高世名:我一直采取比较解放的史观。我在美院85周年校庆的时候做了一个大型的展览“八五85”。就是将1985年像历史的横切面一样切开,会发现那时候活跃着各种各样的艺术家,他们都在这个时间点上相会,然后产生了不同的轨迹和不同的艺术理解,所以这是当时我做的一个致敬的展览。那个时候我所提出的口号就是“把可能性还给历史”,“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张有标题的照片的局部”。在历史中,我们每个人借这张有照片的标题来展露我们自己的意义,但实际上真正的艺术家和真正的艺术行动是试图让这张照片重新变成了无题,把这张有标题的照片重新变成历史感性的原质,在这种情况下实现历史的混响,人的解放,这是我的基本信念。

历史不是线性的,而是一片汪洋。 我们所说的这个“建构暂时性”的当代(con-temporary),实际上是一片汪洋,当代只是海面。而海其实是没有表面的,它是一整片水而已,洋流起伏彼此交织。历史上的一切都同时到来,我们可以任意打捞起每一个世代和每一个体系之中的碎片,组构起我们的历史经验,这是一个基本的态度。所以我感兴趣的艺术史不是我们习以为常的那个确定的教科书式的历史文本,而是某种叫做“耳语艺术史”的东西。每个艺术家心目中都有几个他要与之对话,跟他较劲或为之奋斗的目标和人物,而这个秘密名单组构起来的艺术史是真正推动他前进的力量,这是我比较看重的东西。

▲ 中国美术学院院长高世名

Q: 对于您来说,无论是作为一名理论家也还是一位美术学院院长,您有这么一个较劲的人或者事吗?

高世名:当然是有的,但领域相当不同。就我个人来说,我很在意蔡元培先生。蔡先生一生忙碌在各种各样的事务之中,他是一位革命者、一位建国者和一位教育家,他承担了非常非常多的工作。但是实际上他自己希望做的事情一直没有真正展开。刚才说他希望“开出一种风气”,这是成功的,因而在教育史、文化史上他不可磨灭。但是他个人的著述,只有非常薄的一本《中国伦理学史》。这本伦理学史不是那么受人重视,但是非常非常重要。他作为前清翰林,一位受经学训练的传统读书人,是如何把中国的经学史转化成为伦理学史?在这其中进行了一系列相当重要的转换,这样的工作是蔡先生的未竟之业,我相当关注。

马一浮先生创办复性书院之前,在抗战期间颠沛流离,他在泰和、宜山两地的讲学中,表达了非常多的意味。他说“六艺该摄一切学术”,就是一切的分科之学实际上无不可以被纳入到六艺范围之中。六义不涉空谈,需求实效。这是马一浮先生对于现代学术和中国经典之间的一种理解,路径可能跟蔡先生是不同的,但我认为这样高度和深度的问题,在过去一百年中并没有被很好地解决。 虽然现在大学教育体制建立起来,似乎我们现在的大学力量越来越强,但是蔡先生和马一浮先生他们不同的立场中间产生的隐含的争执,却没有被真正的解决,甚至没有被真正地重视。

▲ 马一浮先生

当然我还非常惦记一些人物比如尼采。150年前他说要重估一切价值,在今天似乎又到了这样一个时候。我们看到人的发展和技术的发展都在加速,哲学、科学、技术、艺术、政治、伦理以及宗教,好像又到了一个被重新定义的时刻。这个时刻对我们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对我来说,更重要的还有历史观的问题。比如,20世纪早期先锋艺术究竟是如何从左转向右的?如何从革命的艺术、解放的艺术转化成为所谓自由的艺术?“自由”这个词如何从一个革命话语转化成了新自由主义话语?这些都是20世纪的重大问题,也是值得我们关注的问题。

Q: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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