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红砖美术馆开年双展 提问了怎样的完美与直觉？

春雨霏霏，敲打在红砖之上。

这座宁静的建筑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远远站在红砖美术馆之外，你会看到和谐而富有情致的两张海报紧密贴合，形成一种稳定的态势。在红与黑交织的色块中，我们可以清晰地读出两位艺术家的名字。

詹姆斯·李·拜尔斯，克里斯多夫·勒·布伦。

他们并肩而立，即便未曾相见，却像一对挚友。

作为国际对话、展示与交流的重要场域，红砖美术馆在春分的前一天开放展览，无疑是具有新一年美好的寓意。在过去的一年中，全球性疫情对世界的各个角落都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我们曾经以为正确的，和那些以为应该抛弃的，都在后疫情时代产生了新的意义。

而来自詹姆斯·李·拜尔斯的中国首次大型个展，以及克里斯多夫·勒·布伦的亚洲首次美术馆个展，无疑向北京乃至中国的参观者提出了一个新问题：我们如何看待矛盾的复杂性，以及以人为本的时代直觉与要求？

让我们共同走进其中，去寻找这一问题的答案。

▲ 展览新闻发布会现场，艺术家克里斯多夫·勒·布伦线上联线

▲ 展览新闻发布会现场，红砖美术馆馆长、策展人闫士杰馆长发表致辞

▲ 展览新闻发布会现场，红砖美术馆馆长、策展人闫士杰馆长与红砖美术馆高级策展人、资深研究员乔纳斯·斯坦普（Jonas Stampe）

▲ 展览新闻发布会现场，红砖美术馆馆长、策展人闫士杰馆长与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学院院长邱志杰

观·觉

“我认为艺术的核心问题在于如何在目之所见与心之所感间找到平衡。这就像是在高高的山脊上顺着一条险峻而细窄的小路行走，山脊两侧都像刀劈般陡峭。”——克里斯多夫·勒·布伦

在悠长而曲折的观展动线上，观者首先可以看到勒·布伦的作品静列其间。

在斯莱德艺术学院和切尔西艺术学院这样正统院校的培养体系下，勒·布伦的艺术作品与文学、诗歌、神话、音乐等多样的文化形式产生丰富的回响。也正是因此，他的艺术实践展现出了对“理想绘画”的坚定渴望。

▲ 克里斯多夫·勒·布伦，《潮潭》，2020，布面油画 210.6 x 240.8 x 3.6 cm ©克里斯多夫·勒·布伦 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过去十年中，勒·布伦的作品中发展出了浪漫主义、象征主义融为一体的抽象风格：“尽管曾因缺少表现物而若有所失，但我也渴望我的作品是形式的、抽象的——从而是自足的。最理想的状态便是作品能拥有独立于我的价值。”

在展厅中，一种将颜色、光、空间、笔触、精神等绘画美学糅杂的绘画精神平铺在勒·布伦的作品中，几乎没有立体图象的呈现，这与中国传统绘画有着微妙而不可分割的连接。一种超出画面，游离于纸上的美学进一步显现。

▲ 克里斯多夫·勒·布伦，《无题双联作》，1975 ，布面油画 双联画 294 x 209.5 x 3.7 cm ©克里斯多夫·勒·布伦 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比如这几组“双联画”(Diptych)，充分继承了这一表现形式。

双联画是勒·布伦作品中具有特点的一种形式，被并置的两块画布通常有着深浅两种色调区分，这样的结构一方面回应了大脑将两只眼睛的视线融合在一起时所做的图像瞬时合并，另一方面指向了创作中覆盖与揭露，明与暗，动与静等丰富的二元性。就像莎士比亚的戏剧中没有单一的来自作者的声音一样，勒·布伦认为：“这些双联作似乎抹去了创作者的固有呈现，而展露了有关绘画的本质。”

▲ 克里斯多夫·勒·布伦，《潮潭》，2020，布面油画  双联画  220 x 440 x 4.2 cm ©克里斯多夫·勒·布伦 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渐渐深入其中，我们会发现一些更具生命力的线条出现在作品中。

这是作品“林冠线”（Woodlines）系列，起初是起源于艺术家的版画创作。所有在创作过程中“雕刻”的动作呈现了一种对森林、树木及开辟道路的直观类比，通过对方法（与构图）的大量简化。置身于一条林间小路之上，也就意味着不去跟从日常的逻辑，而在某种直觉的引领下踏上旅途。

走过《森林》、《树林需要祭坛》、《荆棘林》和《特里斯坦》等作品。回想起勒·布伦谈及此系列作品最早一幅画的样子——那只是三个稍稍分开的简约白色柱体，好似幽深森林前的廊柱一般。我们似乎理解了“林冠线”的含义。

这是一种对绘画形象的层层剥离，留给观众的是其最基本和平静的内容。那些森林的纵线、夏天的热感排布、埋藏在天鹅翅膀下的蓝色影调，自然而然地编织成观众勾进自然情境之中的一张大网。

观者深陷其中，如同进入了幽深森林的迷雾困境，只有直觉在引领人们蜿蜒向前。

除了密林，在展览的某个角落，你一定能找到一些肆意生长的白色“植茎”（Stems）。这些雕塑是静态的，却总给观看者一种动态的观感。如一种原型，以视觉的方式将飘散的思想与记忆凝聚成形。

因此，无论是艺术家的画作还是雕塑作品，并长时间去欣赏时，会具有一种即丰富而又令人不安的语义潜力。

当创作被归结为一种存在时，其实是一种信仰行为。眼见为实，不仅是自我，而且是集体意识。在这些绘画中，时间是瞬间且无限的，作为一种与他的手与眼睛、他的身体与心灵的行动相联系的共时性体验。

▲ 克里斯多夫·勒·布伦，《大型植茎结构》，2020，铜 30.5 x 26 x 4.5 cm ©克里斯多夫·勒·布伦 图片由里森画廊提供

作为观者，人们面对着隐晦的复杂性，或许是一种非常细微的差别。

比如相对康定斯基理论精神，艺术家更加着重于表现我们自己时代的精神。在这些抽象绘画中有一种垂直的力量——在雕塑中也有所呼应——有形和可感知的笔触可以使一个静止站立的人更加丰富和具有气概。而非二元论、对未知的疑问和对获得新知识的渴望，都是无形却也能够揭示真理的。

在这些冷静而抽象的作品群落内部，观者也可以明显地看到他通过观念和形式所建构的精炼的非二元论方式的辩证法，并且这样的开放性几乎是没有先例的。

红砖美术馆高级策展人、资深研究员乔纳斯·斯坦普（Jonas Stampe）与现场观众分享了他对艺术家的理解：“勒·布伦充满感性的目光是和一种观念的觉知相伴而行的。他是一位用心绘画的，极具力量的画家，同时充满了观念性和浪漫性。他的绘画作品拥有着一种语义上的潜力，这种潜力同时既丰富又令人不安。他让绘画成为存在，成为一种信仰的行动。”

因而，如果说勒·布伦的“林冠线”（Woodlines）与“植茎”（Stems）仿佛交织的林与木，将另一个“奇境”环抱在绿荫之中。那么詹姆斯·李·拜尔斯的智慧则凝结成一个卧于林中的禅师，等待着被探索者发现。

詹姆斯·李·拜尔斯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金刚经》

雨水降落之时，类宗教的仪式行为在这座美术馆中心显现。

十一个头戴粉红色帽状丝带的表演者依次向前，游离于作品之外，又与作品紧密贴合着。他们的近乎微弱的生理行为——呼吸，与天然的雨水敲打一样，静悄悄地蛰伏在展览空间四周。

两位身着连身黑色长袍的表演者在近2米高的黑色锥形台上相对而坐，二人头部通过一只亮粉色帽彼此相连，双目凝视，构建出一个独特的静谧场域。

展厅内部，一名身着黑色长裙，静默游走于展厅中的女子，双目空灵，脸上呈现柔和而难以捉摸的微笑。当观众靠近时，女子便缓慢从口袋中取出一张写着“在场是最好的作品”(Your presence Is the Best Work)的圆形小纸片递给观众，《无题》无疑是一场具有观念性与剧场化的行为艺术作品。

▲ 詹姆斯·李·拜尔斯行为《无题》红砖美术馆现场

三个不同区域的表演者们，用他们静默与灵动的行动、极富张力的色彩对比和莫测的神情，共同建构出极具神秘感与宗教仪式感的场域。 

回想起在展览开幕的新闻发布会上，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学院院长邱志杰说到：“ 拜尔斯这样的艺术家更热衷的并不是生产‘理解’，而是生产一些‘谜团’。这个世界如果没有不可理解的东西，我们的生命将会多么的索然无味。希望中国观众能够更多享受我们面对拜尔斯作品时的那种茫然、无助的困惑和慌乱，体验这样的一种失重感。”

他们是游戏的参与者，旁观者，还是作品本身？

这本身就构成了问题。

▲ 参与式行为艺术代表作：《十人一帽》 红砖美术馆现场

可以说，拜尔斯最为关注“问题”中所体现的知性与启蒙。值得一提的是，当我们认为哲学是对日常生活中以及其他学科实践出现的基本问题的系统批判性研究时，“问题”本身的性质、作用或价值却很少在整个哲学史进程中被进行研究。

在禅宗中，常常把禅师的言行视为判定是非和衡量迷悟的标准，以此印证禅宗学徒对禅的宗旨是否予以领悟。拜尔斯提取了这种观点，在他的作品中往往通过一个简单问题或叙述来创造见识，通过使用隐喻和语境生发感悟。

在拜尔斯的行为艺术作品中，常常出现这种“非二元论”下关于“提出问题”与“回答问题”的追查。在类宗教仪式的戏剧中，他身着红色、粉色等纯色套装进行表演，或站立，或与观众对话，仿佛一个有生命的雕塑。人非雕塑，“雕塑”非作品，人即作品。

走近他表演时常穿的引人注目的金色西装，我们似乎能抓到一些拜尔斯的所思所想。

▲ 詹姆斯·李·拜尔斯，《无题》，1980年代，金色锦缎西装夹克及西裤，68.6 x 162.6 cm © 艺术家遗产 图片由沃纳画廊，纽约、伦敦提供

当艺术家不在场时，材料和对象变成了表演者和提问者。

椅子，作为人体的扩展或替身，在拜尔斯的作品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正如他的作品《问题的哲学之椅》（1996年），一个置于八米高的红色丝质帐篷中的空置金色椅子，让人联想到古希腊将宝座留给神灵，同样给我们留存了一个足够宽阔的思考追问空间。

▲《问题的哲学之椅》800 x 800 x 800 cm  © 艺术家遗产图片由沃纳画廊，纽约、伦敦提供

▲《问题的哲学之椅》，镀金西藏柚木 160 x 160 x 117 cm  © 艺术家遗产图片由沃纳画廊，纽约、伦敦提供

从拜尔斯的作品中，我们可以通过直觉感受到东方佛教和禅宗的共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艺术家早期作品中的虚无、石头、雪、月亮、星星、银河、自然、木材、花园和山羊的语言已经隐含了对禅宗中差异和完美问题的敏锐度。

《道德经》、《金刚经》是拜尔斯生前重要的研究对象，他曾在美国韦恩州立大学（Wayne State University）学习艺术和哲学，于1958年前往日本，在日本游学、生活10年，东方的哲学、艺术持续影响了他的一生。

在拜尔斯的夫人温迪·邓纳威（Wendy Dunaway）看来，“詹姆斯·李热爱且深受东方文化的熏养，他带着中国古代文人的帽子来纪念老子， 像米芾一样热爱石头，他最喜爱《金刚经》的一句话‘一切为有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大多数人会把一种形式转变成理念，而拜尔斯却恰恰相反，他会将一个原始的想法转化为与直觉和意识直接相关的形式。”

▲詹姆斯·李·拜尔斯，《无题》，约1958，和纸本水墨，91.5 x 91.5 cm  © 艺术家遗产图片由沃纳画廊，纽约、伦敦提供

▲詹姆斯·李·拜尔斯，《爱欲》，1993，和纸本金色铅笔，由两部分组成：圆形大纸片直径63.5 cm 圆形小纸片直径19 cm © 艺术家遗产 红砖美术馆展览现场

▲詹姆斯·李·拜尔斯，《无题（ICITB）》，1994，金色纸本黑墨  © 艺术家遗产 红砖美术馆展览现场

正如红砖美术馆馆长、策展人闫士杰馆长所言：“东方的禅宗和日本的能剧启发了他独特的艺术创作，日本成为他艺术实践的起点”。受传统能剧场和神道仪式启发，在这座禅宗佛教的永恒神殿中，拜尔斯关注到了一种精致、注重细节、对微小物体以及短暂时间即刻式的欣赏，并以此作为审美表达的手段。眼睛的非物质性、思想、眼神、幻影和即时内部图像都相互关联，并在行为表演艺术的短暂形式中找到了直接表达。

▲《哲学钉》镀金铁，27 x 3 x 3 cm © 艺术家遗产图片由沃纳画廊，纽约、伦敦提供

在京都，拜尔斯潜心于对日本文化、艺术、水墨画、书法、传统陶瓷和造纸的研究。在1958年到1967年这段时期里，他在美国和京都之间来回往返七次以上，这也造就了其创作生命中绝对的塑造性和变革性。

因此，我们可以在展览当中不断地看到纸本描金作品、充分利用材料本身制造语义的作品以及善用典故的作品，很显然，东方文化赋予拜尔斯作品了更多与“神性”交流的可能，也成就了其作品中禅意与趣味性的结合。

▲ 詹姆斯·李·拜尔斯，《软球（柏拉图的头颅）》，1989，白水晶大理石直径20.5 cm © 艺术家遗产 图片由沃纳画廊，纽约、伦敦提供

▲ 詹姆斯·李·拜尔斯，《自肖像》，1992，石材，24k金球体，14.5 x 32.5 x 24.5 cm © 艺术家遗产图片由沃纳画廊，纽约、伦敦提供

▲ 詹姆斯·李·拜尔斯，《月柱》，1990，大理石250 x 60 x 30 cm© 艺术家遗产图片由沃纳画廊，纽约、伦敦提供

经过大量的球形、纸本作品，掀开这处暗室的门帘，我们掉入了另一个异度空间。

纯黑色的空间中，五块巨大的钻石从光源处接收到到纯净的光线，顿时又以另一种流光溢彩的形态折射到整个封闭空间。

▲《钻石地面》，1995，由五部分组成，每部分10 x 18 x 18 cm  © 艺术家遗产图片由沃纳画廊，纽约、伦敦提供

在这个小小的闪耀之地，钻石为他所追求的极致的美和真理赋予形式。华丽与极简、死亡与永恒，他将明显对立的概念融入作品，探索美学与灵性之间的相互作用。在不断追求完美的过程中，他的作品似乎本身就暗示着完美的转瞬即逝。安尼施·卡普尔（Anish Kapoor）在谈到拜尔斯时这样说：“我们都对一种神秘的事物有兴趣，即存在于完美中无形且飞逝的永恒时刻。”

双峰之后

走出展厅，在细雨中回望红砖美术馆，我们依稀可以见到那十一个戴粉红帽子的人，互相牵绊，留下错落的身影。他们穿梭在“林间”，将“观”与“演”的形态具象化，构成场域，却又将自身化为无物。可以说，克里斯多夫·勒·布伦与詹姆斯·李·拜尔斯间的共性和差异性，都给当下带来了某种启示。

▲ 展览现场，红砖美术馆馆长、策展人闫士杰馆长进行现场导览

一方面，他们都关注人自身的性灵和处境，在矛盾与解决矛盾、问题与完美之间进行了辩证统一的讨论；另一方面，他们在不同媒介与风格的使用创造上，又体现出了艺术和个体最具价值的多样性与独立性。

在勒·布伦的作品当中那些剥离的手法和通过观念和形式所建构的精炼，都是通过一种非二元论方式的辩证法实施的，而在拜尔斯所研究的禅宗公案当中，使用隐喻和语境来打开思想的方式同样所属于“非二元论”。二人在冥冥中，在哲学的高度上达到了某种契合。

同样，大量东方的智慧融入了他们的艺术实践当中，无论是勒·布伦的剥离式平面叙述方式，还是拜尔斯在作品中对中国元素所表现出的近乎热情地喜爱。都在试图以一种禅意的秩序，关注人自身的性灵和处境。即便流派与创作方式各不相同，但对二元论的消解和附着于直觉与灵觉的东方智慧，始终成为二人创作时最有力的牵引。

美术馆正门红色的大幅海报，已然被春雨打湿。而在雨水浸润中，一种作品表象下的本真精神渐渐浮现出来。

疫情之前，对于“完美”的追求似乎一直在推动着人类的发展进步；后疫情时代，所有人得到了一个审视自身的机会，我们有机会反思这一切、重新思考艺术的意义，人和自然的关系以及人和人的关系。也许对于我们自身来说，“人”本身，才是最重要的标准与观照对象。

或许，“完美时刻”并不是总在发生，但作为个体，我们往往流连在“观·觉”的察悟中，时刻与希望相伴，也许这也是一种“完美时刻”。

展览信息

观·觉：抽象作品1974-2020

展览时间：2021年3月20日至5月9日

展览地点：红砖美术馆

支持：里森画廊

詹姆斯·李·拜尔斯：完美时刻

策展人：闫士杰

展览时间：2021年3月20日至5月9日

展览地点：红砖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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